歸藏

歸藏

概述

《歸藏》為中國上古經典中所稱「三易」之一，與*《[[連山*》]]、*《周易》*並列，屬於先秦卜筮—宇宙論系統的重要源頭。傳統說法以《歸藏》為殷商之易，亦有託始於黃帝、烈山氏、或以「坤乾」別名傳世者。其最顯著特徵，是以坤卦為首，將「萬物歸而藏於中」作為義理核心，故名「歸藏」。從經學史看，《歸藏》雖早佚亡，但它在三易架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：一方面，它代表商代乃至更早卜筮傳統的某種理論化成果；另一方面，它又構成後世易學與道家、道教「返本、歸根、藏用」思想的重要背景。

就道藏分類而言，《歸藏》本身不屬於今本《道藏》所收的經典類目，但其「歸根復命」「陰陽互根」「順逆互轉」等思想，長期被納入道教義理的詮釋脈絡中。若依《道藏》七部分類觀之，相關詮釋多散見於洞真部、洞玄部、洞神部、太玄部、太平部、太清部、正一部諸類典籍之中，尤以講述天地運化、陰陽數度、占驗符籙者為多。換言之，《歸藏》雖非道藏正經，卻可視為道教理解「道生萬物、萬物復歸於道」的一個上古經學支點。

從學術地位言之，《歸藏》一向是先秦文獻學、易學史、卜筮史與古文字學的交會點。其傳本長期亡佚，導致歷代多憑佚文、類書、註疏、史志轉錄而重構內容，因此研究中極重版本辨析與真偽考訂。十九世紀以來，清人馬國翰輯佚《歸藏》，提供了傳世文獻層面的基本框架；二十世紀末王家台秦簡出土，更使學界得以接觸到戰國—秦際卜筮文本，從而重新檢討《歸藏》是否存在多層系統、不同地域傳抄與後出輯本混雜等問題。今日學界一般認為，《歸藏》不是單一、固定、完整的文本，而是一個歷時演變、層累生成的易筮文獻群。

《歸藏》的價值，正在於它並非僅是「失傳古書」之名目，而是牽連整個中國早期思想史的一條暗脈。其以坤為首，將「藏」置於「顯」之前，與《周易》以乾為首、突出發動生成的思路形成互補；亦可見古人對陰陽、寒暑、開闔、進退、存亡之辯證理解。這種思想後來被道家吸收，轉化為修養工夫中的「守柔、返樸、歸根、抱一」；在道教儀式與經典註解中，亦常見將「歸藏」作為內煉、存神、返本的重要隱喻。

成書背景

《歸藏》的成書年代，傳統上多系於商代或商—周之際，然從文獻可證角度看，最早可靠材料仍屬先秦至兩漢學者的追述。其託名系統尤為複雜：有說出於黃帝，有說為烈山氏王得《河圖》後之占書，有說殷人因既有古名而沿用，亦有與「坤乾」互為別稱者。這些說法顯示，《歸藏》未必是一位作者的個人作品，而更可能是商代卜筮材料經由長期整理，最後形成的經典化文本。從學術方法看，今日不宜將其簡化為「某人著作」，而應理解為一套與殷商宗教、王權占驗、曆法觀念相結合的文獻傳統。

《歸藏》之所以能進入後世史志與經籍著錄，與漢魏以降對「三易」的回溯性建構密切相關。漢代《藝文志》不著其名，往往被視為早已亡佚；但魏晉時尚有著錄，如荀勗《晉中經簿》、隋唐《經籍志》皆載其目，且傳為十三卷。這表示至少在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早期，關於《歸藏》的文獻線索仍持續流通，未必全然斷絕。不過，這些著錄未必等於原典尚存，亦可能只是殘篇、類書抄撮或占筮類文書的再編。故歷代學者對其真偽、卷數、篇名，多有歧說。

版本流傳方面，最重要者有兩條線索：其一是傳世文獻中的佚文輯錄，最著名者為清人馬國翰《玉函山房輯佚書》所輯一卷本；其二是考古材料，尤以一九九三年湖北江陵王家台秦墓出土秦簡最具革命性。前者提供歷代引文的彙聚視野，後者則提供戰國末至秦初的實物證據。二者互相印證、互相挑戰，使「《歸藏》是否有多個系統」成為近現代研究的核心議題之一。部分學者認為王家台簡與傳世佚文不盡相同，可能反映《歸藏》在戰國時期即已分化；另一些學者則主張其為《歸藏》某一系統的局部殘篇，不能直接等同於後世著錄之「十三卷本」。

主要結構

就現存材料而言，《歸藏》原書篇章已不可完整復原，然依傳世輯佚與王家台秦簡，可大略推知其文本結構如下：

一、經名與綱領部分：包括關於「歸藏」之名義說明、卦序總說，以及以坤為首的宇宙論定位。此類內容在後世引文中多散見於序、注、類書，屬於理解全書宗旨的綱要層。

二、卦筮本體部分：據傳統認為，《歸藏》亦以六十四卦為基本架構，與《周易》同為八經卦兩兩重疊而成六十四別卦，但其卦序與占法不同。馬國翰輯本常據徐善《四易》所述，列其卦序為：坤、震、坎、艮、兌、離、巽、乾。此說未必即原書原貌，但反映了以坤為始、由陰入陽、由藏至顯的編排意向。

三、卜筮辭與問答部分：此為最接近實際應用層的內容。王家台秦簡顯示，《歸藏》至少保存有大量以「某日某占」「某國某事」為背景的卦占文句，涉及戰爭、田獵、祭祀、出行、疾病、婚媾等實際占問。這與單純義理化的《周易》傳統不同，更顯示其原本具有強烈的占驗功能。

四、傳說敘事與卦象故事部分：佚文中常見與黃帝、蚩尤、后羿、嫦娥、夏商古史人物有關的敘事性片段。這些片段未必全屬原經，也可能是後世註釋、引述、附會而來，但足以看出《歸藏》在傳播中逐漸被史傳化、故事化。

五、後起篇名與殘卷系統：據朱彝尊等人所言，宋代猶存《初經》《齊母》《本蓍》等篇名，後皆亡佚。這些篇名未必能確定其相互次序，但至少表明《歸藏》曾以若干小篇流布，並非必然是後世想像中的整齊大典。

核心思想

第一，《歸藏》最核心的思想，是「以坤為首」所引出的萬物歸藏觀。坤為地，地能承載、能含藏、能孕育，故「歸藏」不是單純的終結，而是孕生之前的潛伏狀態。這一點在宇宙論上非常重要：世界不是從「顯」開始，而是從「藏」開始；萬物生成不是直線式展開，而是經歷由潛入顯、由顯返潛的循環。故《歸藏》的「藏」，具有積蓄、涵容、蓄勢、內守之義。

第二，《歸藏》呈現出與《周易》互補的「順逆」思維。《周易》重變，重爻象之推移，常以陽爻發動為主；而《歸藏》據說偏重不變者，或至少在占驗邏輯上更突出靜定與潛藏。這種差異，不宜簡化為誰高誰低，而是兩種不同的宇宙理解：一種強調「動中求變」，一種強調「靜中蓄變」。從道教角度看，這與內丹「先守後發」「煉己待時」的觀念相通。

第三，《歸藏》所反映的，還是上古社會中占筮與政權之間的緊密關係。卜筮不是純粹預測術，而是王者決策、祭祀合法性、軍事行動與曆法秩序的組成部分。《歸藏》若真出於殷商，則其文本很可能服務於宗廟、社稷、田獵、出師等重要場景。這也說明為何其後來被道教吸納：道教同樣重視符籙、占驗、齋醮與擇日，其思想結構與早期卜筮文化本就相通。

第四，《歸藏》又提供了一種「返本復始」的時間觀。其「歸」不是回到原點而失去變化，而是歷經生成與耗散後，復歸於本體之中，再開新輪。這種時間觀後來深刻影響道家與道教語彙，如「歸根」「復命」「守中」「抱一」等皆可在思想脈絡上與之互證。故《歸藏》在思想史上的重要性，不僅在於其卦象本身，更在於它所提供的「有生於無、顯出於藏、變成於靜」的哲學模型。

重要段落

一、 「坤、震、坎、艮、兌、離、巽、乾。」

白話：這裡列出《歸藏》所傳的一種卦序，由坤開始，最後到乾。此序反映了從陰而陽、由藏而顯的推演方式。 說明：此句為後世輯佚本與徐善《四易》所據的卦序概說，未必等同原書完整原文，但為研究《歸藏》結構的關鍵材料。卦序不同，即代表宇宙論側重不同。

二、 「歸藏者，萬物莫不歸而藏於中。」

白話：所謂歸藏，就是萬物都歸於其中而潛藏起來。 說明：此語為鄭玄系統常用之解釋，重點在「藏」非消滅，而是回入內在的總攝狀態。此一解釋極能代表《歸藏》的命名精神，亦是後世談其義理時最常引用者。

三、 「黃帝造其名，殷因其名以作易。」

白話：傳說這個名稱最早由黃帝創立，到了殷商便沿用這個名稱來編成易書。 說明：此句見於傳統學者對《歸藏》起源的推述，表明其名義有古老來源，但經商代整理而成書。此處屬託古之說，具文獻史價值，未可直接視為歷史事實。

四、 「古者烈山氏之王得《河圖》，殷人因之曰歸藏。」

白話：古時烈山氏的王得到《河圖》，殷人就據此稱為《歸藏》。 說明：此說將《歸藏》與《河圖》、烈山氏和殷人連接起來，反映古人喜以圖書—卜筮—王權構成譜系。其真實性待考，但可見《歸藏》在古代思想中被視為天命與數術的來源之一。

五、 「吾欲觀殷道，是故之宋，而不足徵也，我得坤乾焉。」

白話：我想考察殷代的制度，所以到宋國去，但材料還不足以證明；我得到《坤乾》這部書。 說明：此為《禮記·禮運》中孔子語，鄭玄以「殷陰陽之書，存者有《歸藏》」作注。此句極重要，因為它把「坤乾」與殷代之書聯繫起來，常被視為《歸藏》或其前身的旁證。

六、 「《歸藏》隋時尚存，至宋猶有《初經》、《齊母》、《本蓍》三篇。」

白話：到了隋代《歸藏》還存在，宋代還能見到《初經》《齊母》《本蓍》三篇。 說明：此語出於後世學者對流傳狀況的概括，重點在說明《歸藏》並非漢後即絕，而是延續至更晚。由於原篇已佚，篇名細節仍待考，但對版本史很有提示作用。

七、 「聖人命《歸藏》之名，蓋告人以反本復始之道焉。」

白話：聖人命名為《歸藏》，大概是要告訴人們返本、回到起點的道路。 說明：此為徐善《四易》之說，屬於義理解釋。其可貴處在於把經名提升為哲學命題：歸藏不是消極隱退，而是透過返本而重新開始，與道家「反者道之動」頗相契合。

八、 「《連山》藏於蘭台，《歸藏》藏於太卜。」

白話：《連山》收藏在蘭台，《歸藏》收藏在太卜官署。 說明：此說見於桓譚《新論》一系的反駁材料，常用以證明漢代末猶有《歸藏》傳本。其價值在於提示《歸藏》曾與官方卜筮制度相關，不是純粹民間異書。

相關神靈／宗派／儀式

《歸藏》本身不屬明確的道教神譜文本，但其思想在道教中常與太上老君、元始天尊所象徵的「道之本體」相連；又與三清體系下「清靜、無為、返樸」的義理互相發明。於經教實踐方面，與三皈五戒、齋醮、步罡踏斗、符籙、占驗、存思等法門皆有思想上的呼應。宗派上，靈寶派與正一道在經籙、齋醮、卜日擇辰上，較易與《歸藏》之陰陽數術思想相接；而內丹系統中所謂「歸根復命」亦可見其遠源。這些關聯多屬思想史與修持史層面的會通，並不意味《歸藏》即為某一宗派專屬經典。

學術評價

《歸藏》的研究史，實際上是一部「亡佚經典如何被重建」的學術史。早期研究多偏向經學考證，重在辨其真偽、定其卷數、考其著錄；近現代則轉入古文字、出土文獻與思想史綜合分析。王家台秦簡公布後，學界普遍意識到，傳世輯本與地下材料之間既有互證，也有差異，不能用任何單一版本概括全部《歸藏》。因此，今日較成熟的看法是：應承認《歸藏》作為一個文獻傳統的多層性，並以層累方法重建其歷史。

從思想史角度看，《歸藏》之價值不亞於《周易》在中國哲學中的地位，只是兩者功能不同。《周易》後來被儒家經學高度義理化，而《歸藏》則更多保留卜筮與宇宙生成的原始氣質。也正因如此，它對道教尤其重要：道教不僅承接儒家化的經學，更深層地繼承了上古巫、卜、歷、祭一體的宇宙秩序觀。《歸藏》以「藏」為本的思路，對道教的清靜修持、內煉守一、返本還真，提供了極具親和力的思想背景。

然而，學術上仍需保留若干「待考」問題。其一，王家台簡究竟應歸為《歸藏》整體，抑或只是相關卦占抄本，尚無定論；其二，傳世佚文多出自類書與注疏轉引，經過後人改寫的可能性很高；其三，所謂「三易」的體系，本身也帶有漢代以來的經學重構色彩，未必能完全投射回夏商周真實歷史。故對《歸藏》的研究，一方面要尊重傳統文獻敘述，另一方面更要依據出土材料與版本學方法，避免將後世系統過度前移。

來源

• 《周官》太卜
• 《論衡》
• 《禮記·禮運》鄭玄注
• 《左傳》襄公九年正義
• 桓譚《新論》
• 《漢書·藝文志》
• 《晉書·經籍志》
• 《隋書·經籍志》
• 馬國翰《玉函山房輯佚書·歸藏》
• 徐善《四易》
• 湖北江陵王家台秦簡相關整理報告

校對記錄

• 2026-05-06 確認錯誤：文中將《歸藏》概括為道藏七部分類中相關詮釋多散見於洞真部、洞玄部、洞神部、太玄部、太平部、太清部、正一部，這一說法明顯不對。今本《道藏》通行的是三洞四輔等分類，不是這種七部分類；且《歸藏》本身也不屬於《道藏》收錄經典，不能直接這樣對應。 → 正確：《道藏》通行分類一般為三洞四輔等系統；將《歸藏》相關詮釋概括為「七部分類」且對應到洞真部、洞玄部、洞神部、太玄部、太平部、太清部、正一部，屬於不當表述，容易造成分類體系與典籍歸屬的混淆。
• 2026-05-06 確認錯誤：「一九九三年湖北江陵王家台秦墓出土秦簡」年份有誤。王家台秦簡發掘與公佈一般記為1993年發掘、1996年前後整理發表，若直接寫成1993年出土本身不算嚴重，但後文若暗示1993年即完成研究發表，容易造成時間混淆。 → 正確：「一九九三年湖北江陵王家台秦墓出土秦簡」中的 1993 年可作為發掘出土時間的表述，但若用來暗示同年即完成整理發表，則有時間線混淆；王家台秦簡的整理公布確有後續年份，不能等同於出土即定本研究成果。
• 2026-05-06 確認錯誤：「《歸藏》隋時尚存，至宋猶有《初經》《齊母》《本蓍》三篇」的表述把不同層次的材料混在一起。『隋時尚存』與『宋猶有三篇』都屬後世推測或引錄殘佚，不宜寫成確定事實；尤其『宋代猶有』並無可靠證明，容易過度斷言。 → 正確：「《歸藏》隋時尚存，至宋猶有《初經》《齊母》《本蓍》三篇」屬於對亡佚文獻存續情形的推斷或引錄殘片，不能寫成完全確證的定論；尤其「宋猶有」缺乏強有力的直接證據，表述過於肯定。
• 2026-05-06 確認錯誤：「《連山》藏於蘭台，《歸藏》藏於太卜」的引文出處與內容有混用嫌疑。常見材料是說《連山》與《歸藏》見於某些藏書或官府典籍記載，但把兩書分別固定為『蘭台』『太卜』兩處，並非通行、確證的標準說法；此處容易張冠李戴。 → 正確：「《連山》藏於蘭台，《歸藏》藏於太卜」屬於古籍傳聞式記載，來源與官藏對應關係並不穩固；將兩書分別固定為特定官署典藏，容易過度具體化、造成張冠李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