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噩
從《爾雅》「太歲在酉曰作噩」與清華簡《司歲》理解古代十二歲名,辨明作噩不是作惡,也不是僅憑一句古文即可成立的完整太歲神。
作噩
「作噩」乍看像一句不祥的話,其實在古代不是「作惡」,也不是一位有姓名傳記的凶神。它首先是一個紀年的專名。《爾雅・釋天》把太歲所在的十二個方位各配一個歲名,其中太歲在酉的那一年,就叫作噩。
這個詞被收入神祇資料庫,是因為後世太歲既是紀年概念,也發展出宗教信仰。兩層意思很容易混在一起。但就目前直接可核對的早期材料而言,「作噩」證明的是歲名,不足以單獨證明有一位名叫作噩、具備固定造像與職掌的太歲神。
一個看似凶,其實是歲名的詞
《爾雅・釋天》的原句很簡單:「在酉曰作噩。」它前後依次排列攝提格、單閼、執徐、大荒落、敦牂、恊洽、涒灘、作噩、閹茂、大淵獻、困敦、赤奮若,共十二個名稱。
因此,作噩在這一段文字裡的位置,與今天說「酉年」相近,是十二歲名中的第八項。它不是善惡判語,「噩」字也不能直接按現代「噩夢」「噩耗」的語感,推成這一年必然凶險。
《爾雅》在十二歲名之前,還另列十個「歲陽」名稱:閼逢、旃蒙、柔兆、強圉、著雍、屠維、上章、重光、玄黓、昭陽。十與十二循環相配,可以形成較長的紀年組合。這套古名和後來熟悉的干支紀年功能相近,但不能把每一個古名都自動人格化成一尊神。
「太歲在酉」究竟在說什麼
古人以十二辰安排歲序,寅、卯、辰直到丑,各有對應歲名。「太歲在酉曰作噩」所做的事,是把太歲所在位置、地支酉與作噩這個名稱連在一起。它回答的是「這一年叫什麼」,不是「這位神有什麼生平」。
這也解釋了為何古文中會把歲陽名與歲名合用。一個名稱提供十進循環的位置,另一個提供十二進循環的位置;兩者相配,如同天干與地支相配。讀古代年代記載時,作噩應先被理解為時間標誌,而不是祭祀對象。
早期的「太歲」本來就牽涉天文、曆法與虛擬歲序等多重概念。後世太歲信仰可以把歲時秩序進一步神格化,但那是一段需要另外文獻證明的歷史過程,不能只靠《爾雅》一句話全部補完。
清華簡《司歲》帶來的新線索
王寧研究清華簡《司歲》時指出,這篇出土術數文獻保存了目前所見最早完整記錄的十二歲名;研究並把它與《爾雅》《史記・天官書》及孔家坡漢簡《日書》比較,發現不同文獻之間存在不少異文。
《司歲》不是單純列一張名字表。它還把十二歲名放進一套推算六辰、判定「無丰」「無厲」及上時、中時、下時的術數規則中。作噩在表中與其他十一歲名並列,是整套推演的一個位置。
這項材料很重要,因為它讓我們看見歲名曾經如何被真正使用。作噩不是後人臨時替酉年取的雅號,而是古代歲時與術數知識中的固定術語;同時,各本異文也提醒讀者,不宜假定所有時代都只有一種完全一致的寫法和解釋。
為什麼不能直接寫成六十太歲神
舊說常把作噩直接列為六十甲子中的一位值年太歲,再替祂補上監察善惡、掌管流年、特定生肖犯沖、安太歲與禳解等職能。問題在於,《爾雅》只列十個歲陽與十二個歲名,並沒有提供六十尊神像、神名、將軍姓氏、神誕或祭法。
作噩也只對應十二歲名中的酉位,不等於單獨指定十天干之中的哪一個。若要把它落到某一個六十甲子年,還需要與歲陽名配合;若要再連到後世六十太歲神譜,則更需要能夠跨越年代的經典、碑記、神像題記或科儀文本。
因此,本頁不否定後世有安太歲、拜太歲等信仰,也不否定某些通書或宮廟可能沿用作噩這個古名。只是現有證據能穩妥說明的,是作噩作為歲名的歷史;至於人格神身分,尚不能用這兩份材料證成。
「作噩」不是「作惡」
現代讀者最容易發生的誤會,是把兩個同音詞連在一起。「作惡」是做壞事;「作噩」則是古代歲名,第二字不同,語境也完全不同。用現代道德詞義解讀古代專名,會把一個中性的時間標誌誤寫成凶兆。
同理,酉是十二地支之一,作噩是它在《爾雅》歲名系統中的對應名稱。單憑這個名字,無法推出酉年出生者的性格、吉凶,也不能推出某些生肖必然遇災。這些判斷若出現在後世術數或地方信仰中,應標明具體來源,不能倒填回早期經典。
今天怎樣理解作噩
作噩最適合被理解為一個從古代歲時知識保存下來的名稱。它讓人看見,在干支之外,古人還有攝提格、單閼、作噩等另一組紀年詞彙;清華簡《司歲》又證明十二歲名曾進入實際的術數推演,而不只是辭書裡的冷僻字。
本站保留「作噩」節點,但將它降級為曆法與歲名條目,不再把它硬寫成有完整神傳的太歲神。若未來找到明確把作噩人格化、並記錄祭祀或造像的可靠材料,可以再增加後世信仰層;在此之前,先把「太歲在酉的歲名」說清楚,就是這個詞最可靠也最好懂的面貌。
參考資料
- 《爾雅・釋天》「歲陽」「歲名」段。
- 王寧:〈清華簡《司歲》的推算方式初探〉,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,2020年12月6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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