儺歌

儺歌

概述

儺歌，乃儺儀中所用之有聲歌唱、誦念與唱誦總稱，屬中國古代驅疫禳災祭祀傳統之重要表現形式。其內容不必拘於單一曲目，而是隨儀式進程、地方傳統與主持法師之口傳系統而變化，或為請神、送神之詞，或為驅邪、鎮煞之咒，亦可兼具敘事、教化與娛神之功能。從宗教人類學與聲音儀式學之角度觀之，儺歌不僅是「唱的文本」，更是儀式效力得以發生之關鍵媒介，藉由聲、節、步、舞之協同，構成一套完整的驅疫秩序。

在中國傳統祭儀譜系中，儺歌具有極高的歷史連續性。自先秦兩漢以來，儺即為歲時驅疫之大禮，官方與民間皆有行之。其後歷經魏晉南北朝之變化、唐宋以降之地方化與戲劇化，儺儀逐步由宮廷禮制擴展至州縣、里社與鄉村社群，儺歌亦由簡短咒語演變為兼具敘事與表演性的唱段。至明清時期，隨著儺戲、儺面具與地方科儀文獻的成熟，儺歌更成為儺文化中最具識別性的聲音標誌之一。

就道教體系而言，儺歌並非純粹民間歌謠，而是與道教齋醮、符籙、步罡踏斗、遣將召神等法術傳統密切互滲。歷代道教法師在主持禳災、度亡、鎮宅、驅疫等法事時，常以歌咒並用之方式宣達法令，使唱詞兼具告白神明、宣示權柄與驅策鬼魅三重意義。尤其在正一道與地方道法傳統中，儺歌常與請聖、發奏、破獄、送聖等科儀環節相銜接，體現道教將聲音轉化為法力之觀念。

儺歌之學術價值，亦在於其橫跨宗教、音樂、戲劇、民俗與地方社會之多重層面。作為活態遺存，它既保存上古巫儺之影，也映現道教化、戲劇化、地方化之歷史過程。若以道教史觀之，儺歌所蘊含者，不僅是驅逐疫癘之技術，更是「以聲役神」「以樂佐法」的宗教實踐，乃中國儀式文化中不可忽視之基層聲音制度。

歷史淵源

儺歌之淵源可上溯至先秦禮制。據《周禮》《禮記》及*《[[論語*》]]所見，古代已有歲終大儺之俗，以方相氏率眾侲子，執戈揚聲，巡行宮室，以逐疫魅。《後漢書·禮儀志》所載東漢大儺尤為典型，文中明言方相氏「黃金四目，蒙熊皮，玄衣朱裳」，與侲子「執鞭」相應，並以呼喝之聲驅逐不祥。雖其原文未明言「歌」字，但從「嚾呼」與節奏化的誦聲可知，儺歌之早期形態即寓於此類唱呼、號令與咒語之中。換言之，儺歌並非後起之附屬，而是儺儀從一開始便具備的聲音機制。

魏晉南北朝以後，方術、巫俗與道教日趨融合。北朝民間驅疫活動與道教章醮儀式相互滲透，形成以神將、符籙、咒語為核心的新型儺法。唐代則是儺文化由宮廷轉入社會、並逐漸戲劇化的重要階段。據相關文獻與學者研究，唐代儺儀中已見鍾馗信仰之崛起；鍾馗自唐玄宗夢中賜像以後，逐步成為鎮宅捉鬼之代表神祇，後更廣泛進入儺戲與儺歌系統。明代宮廷大儺中鍾馗戲之存在，則表明儺歌在王朝禮制內部仍保有高度的儀式生命力。此一過程顯示，儺歌從早期咒驅之聲，演變為神話敘事與戲劇表演之混合文本。

宋元以降，儺歌在地方社會中更趨成熟。地方志、筆記與道教科儀本大量保存儺唱、送神詞與鎮煞歌段，並常與地方保護神、社神、城隍及道教神譜連結。明清時期，南方各地如江西、湖南、貴州、安徽、廣西等山地與宗族社會中，儺歌多附著於儺戲、安龍、還願、酬神、驅瘟等節俗。此時儺歌不僅是宗教言辭，也是地方共同體記憶的一部分，將歷史傳說、神靈譜系與社群倫理一併編入儀式之中。

主要內容

儺歌之文本結構，往往依附於完整儀式程序，故其內容並非孤立，而是隨「請神—行儀—驅邪—送神—酬福」之序展開。其首要功能為請神。於法壇初啟之時，主持者以歌詞恭迎天官、地祇、城隍、土地、社公、鍾馗、張天師及地方靈神降臨。此類唱詞通常措辭莊敬，重在建立神人交通之通道，使儀式空間轉化為神聖場所。從道教科儀語言來看，請神歌實即「啟請」與「奏告」之音聲化表達，其目的在於宣示法事合法性，並召集可資驅邪之神力。

其次為敘事與教化部分。儺歌常以歌唱方式講述儺神來歷、靈驗事蹟與驅疫功勞，如鍾馗捉鬼、神將降魔、祖師傳法等。這類內容不僅增強信眾對神靈的信仰，也使抽象的驅疫觀念具象化、戲劇化。於某些地區，儺歌還會將地方祖先、開山祖師或「端公」「師公」的傳承譜系唱入其中，使儀式同時具有宗教認同與族群認同的建構功能。此類敘事歌最能體現道教「以文告神、以歌傳法」的特徵，亦與符籙法統中重視師承、口訣與傳度的制度密切相關。

其三為驅邪與鎮煞之核心唱段。此時儺歌語氣轉趨猛烈，常出現命令、呵斥、驅逐、鎖縛等語彙，並配合刀、劍、鞭、鼓、鈸、鈴等法器之節奏。其所對象者，或為瘟神、疫鬼、遊魂、邪祟、山精水怪，或為象徵性的災厄力量。這一部分在道教法術中尤具代表性，因其將「聲」理解為具有實際效力的法令：法師以歌咒發號施令，令鬼神聞而退避。故儺歌並非單純抒情，而是以語言行動直接介入超自然世界，與道教驅邪術中的咒、讚、步虛、雷法形成同構。

末段則多為送神與祈福。儀式將畢，法師以儺歌恭送諸神復位，感謝護佑，並為家宅、村社祈求清泰、豐收、六畜興旺、人口安寧。此類詞章語調較前段柔和，重在收束儀式能量，使驅邪之後的「空場」重新納入吉祥秩序。於道教觀念中，送神不僅是禮貌性的結尾，更關乎陰陽歸位、氣場歸正與法事完滿。某些地區儺歌甚至在結尾加入宴饗、酬神與謝壇之詞，將宗教禮儀與社區共享的宴會活動結合，形成「以樂收功」之格局。

相關典籍

與儺歌相關之典籍，大致可分為經史禮志、道教科儀、地方戲本與民俗記錄四類。《周禮》《禮記》《左傳》與《論語》保存了上古儺俗的禮制背景；《後漢書·禮儀志》則提供最早較完整之大儺記載。《隋書·禮儀志》《唐六典》《通典》《宋史·禮志》亦可補見歷代宮廷儺儀之沿革。

在道教文獻方面，《道法會元》《正一法文天師教戒科經》《靈寶領教濟度金書》《太上正一朝天三八謝罪法懺》《道門科範大全集》及各類地方科儀抄本，皆保存請神、驅邪、送神等唱誦格式。這些文獻雖未必直接標名為「儺歌」，但其文體、用途與節奏，往往與儺歌密切相連。尤其在正一道與地方道法中，唱讚、啟白、咒送之詞與儺唱幾乎共享同一儀式語法。

地方性資料則尤為重要，如各地儺戲抄本、端公本、師公科書，以及地方志與民俗調查報告。江西、湖南、貴州、安徽、福建、廣西等地所存儺戲文本中，常見完整的請神、開壇、判官、捉鬼、送神段落，為研究儺歌最直接之材料。近現代學界對鍾馗戲、明代宮廷大儺及南方儺戲之研究，亦提供了儺歌由禮制走向戲曲之歷史線索。

文化影響

儺歌在中國文化中的影響，首先體現在其對地方戲曲與民間歌舞之塑造。許多儺戲劇目、面具人物與唱腔形式，皆由儺歌的儀式性唱誦發展而來。其節奏分明、語句重複、對仗鮮明、情節高度類型化的特徵，對地方小戲、傩戲、巫戲、祭祀戲等均有深遠影響。就戲劇史而言，儺歌提供了一種從祭祀聲音向舞台語言過渡的中介形式，成為中國戲曲源流研究中不可忽視的一環。

其次，儺歌對道教儀式實踐亦有持續作用。今日在部分地區的醮儀、禳災、安宅、醮瘟與送瘟活動中，仍可見與儺歌相近之唱誦形式。對法師而言，歌不只是表演，而是「行法」的一部分；對信眾而言，歌聲則是神靈臨壇、災厄離境之可感證據。儺歌因此保存了道教宗教生活中「以聲致靈」的古老觀念，也使我們得以理解中國宗教如何透過聲音建構神聖秩序。

再者，儺歌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，已成為當代文化保存與地方認同的重要象徵。其古樸詞句、面具系統、舞步與唱腔，皆蘊含豐富的歷史層累與族群記憶。近年在文化保護、民俗展演與學術研究推動下，儺歌不僅從鄉土祭儀走入博物館、劇場與校園，也促使人們重新認識中國傳統宗教藝術中「禮、樂、舞、歌」合一的整體性。對道教研究而言，儺歌尤其提醒我們：法術並不只是符籙與禁咒，更是節奏、聲腔與共同體情感所共同編織的宗教實踐。

相關神明與宗派

鍾馗、張天師、方相氏、城隍、土地公、正一道、靈寶派、道法、儺戲、儺儀

參考書目

《後漢書·禮儀志》 《周禮》 《禮記》 《通典》 《道法會元》 《道門科範大全集》 《靈寶領教濟度金書》 《正一法文天師教戒科經》 《唐六典》 《宋史·禮志》 《論明代宮廷大儺儀式鍾馗戲 兼論鍾馗形象的轉變》 各地儺戲抄本與地方志相關條目

學術專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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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論明代宮廷大儺儀式鍾馗戲 兼論鍾馗形象的轉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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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對記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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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2026-05-04 確認錯誤：《周禮》《禮記》可作儺俗背景，但《論語》並非記載上古儺俗的直接典籍依據；把《論語》與《周禮》《禮記》並列為儺儀來源，屬明顯不當歸類。 → 正確：《周禮》《禮記》可作儺俗背景，但《論語》不宜與前二者並列為上古儺俗的直接典籍依據。
• 2026-05-04 確認錯誤：文中將「《隋書》·禮儀志」「《唐六典》」「《通典》」並列為歷代宮廷儺儀沿革資料基本可行，但《隋書》本身並無獨立「禮儀志」條目，這一書志名稱有誤。 → 正確：《隋書》應改為《隋書·禮儀志》或直接引《隋書·禮儀》相關志目；若原文採用「《隋書》·禮儀志」格式，書名與篇目連寫方式不規範。
• 2026-05-04 確認錯誤：「《正一法文天師教戒科經》」的書名拼接有誤，通常應是《正一法文》或《天師教戒科經》之類，不宜合成一個連續書名。 → 正確：「《正一法文天師教戒科經》」的書名很可能為誤拼或誤合，宜分辨是否為《正一法文》與《天師教戒科經》兩書，或其他正確書名。
• 2026-05-04 確認錯誤：「明代宮廷大儺中鍾馗戲之存在」過於確定。明代宮廷確有大儺與驅儺記錄，但把「鍾馗戲」直接定為明代宮廷大儺的固定構成，證據不足，屬可能過度推論。 → 正確：明代宮廷確有大儺、驅儺記錄，但將「鍾馗戲」直接定為明代宮廷大儺的固定構成，證據不足，屬推論過度。
• 2026-05-04 確認錯誤：「歷代道教法師…常以歌咒並用之方式宣達法令」可作概括，但若以儺歌定義來看，將其直接等同於道教法師日常法事中的通用唱誦，範圍偏大，容易把儺歌與一般道教科儀唱讚混為一談。 → 正確：「儺歌」與道教法術、齋醮等確有關聯，但若直接概括為道教法師日常法事中的通用唱誦，範圍過大，易與一般道教科儀唱讚混同。